AI 的紅利該怎麼分,是當下享受果實,還是留種子給未來?

[大衛選讀] 五月剛過,剛把綜所稅繳完,看著錢從帳戶扣走,多少有點心痛呀。但巧的是,全世界也同步在熱烈討論一件相反的事情:當 AI 讓某些產業暴賺,政府是不是該出手,把盈餘「重新分配」給每一位國民?

今年四月,OpenAI 剛丟出一份政策白皮書,主張政府應該設立國家財富基金,讓每個公民都能分到 AI 成長的果實。真正值得玩味的,是那個提出的人。

OpenAI 執行長 Sam Altman 曾是「UBI 無條件基本收入」最大的倡議者,還自己出錢做了一場全美數一數二的大實驗;但今年他卻公開改口,說自己現在更感興趣的,是讓全民「擁有一份股權」,而不只是領張支票。

先不論他的動機跟自己公司 IPO上市是否有關係,現在確實很多的趨勢分析跟討論,都從「發錢」轉向了「持股」。

我的想法是:把 AI 盈餘當成「可以馬上分掉的果實」,而不是「能種出未來的種子」,是一個很昂貴的誤會。

這叫「把種子當飯吃, Eating the Seed Corn」。

接下來談談,為什麼普發現金這條路並不理想,以及世界上有沒有其他人,已經走出了一條更好的路。

為什麼「直接發錢」,並不如想像中有用

我們先來細看 Sam Altman 的那場實驗。

從 2020 到 2023 年,他資助的研究團隊每個月發給上千個低收入者各一千美元,連發三年,然後跟每月只領五十美元的對照組比較。這場實驗本來想證明的,是「無條件發錢,能接住被經濟衝擊的人」。

結果跟預期很不一樣。

領錢的人確實多花了一些,主要花在房租、食物和交通,當下的壓力也減輕了。但深入看長期的分析數字,問題就浮現了:他們的工作時間減少了,把現金補助扣掉之後,靠自己賺到的所得,反而比對照組更低。而早期出現的一些好處,像是比較不必為三餐發愁等,過一兩年也就慢慢淡掉了。

這不是說發錢「沒有用」,它確實緩解了當下的窘迫。

但它點出一件事:直接發現金,比較像吃止痛藥,對於體質改善並沒有幫助。它能讓這個月好過一點,卻很難改變明年的處境。

而 AI 對就業的衝擊,偏偏是個需要改善體質的長期問題。它不只是讓你這個月手頭緊,而是可能讓整個工作職位逐步流失。

更麻煩的是「一次性」的問題。

我們現在熟悉的普發津貼,往往是「今年發一次,明年不一定有」。這種錢給人的是短暫的鬆一口氣,而不是對於未來的掌握度。

對照之下,肯亞做過另一場很有意思的長期實驗:保證連發十二年的那一組,因為對未來有信心,反而更敢存錢、更敢創業;而只發兩年就斷的那一組,因為知道好景不長,行為最保守、改變最小。

差別不在「給不給錢」,而在「這筆錢有沒有給人一個可以規劃的未來」。而普發現金,恰恰是最沒有未來感的那一種。

一條更好的路:分的是「孳息」,不是「本金」

那難道全民分錢就是死路?不是。問題不在分錢,而在「分的是哪一種錢」。

這裡要請出一個被討論很久、卻常被忽略的模範生:美國的阿拉斯加。

阿拉斯加在 1968 年發現石油後,於 1976 年做了一個關鍵決定:它沒有把開採油氣賺的錢直接發掉,而是把收入的一部分存進一筆「永久基金」,拿去做全球投資。

居民每年領到的,不是石油的錢,而是這筆基金「賺到的錢」。

這個差別,是整篇文章最關鍵的一句話:阿拉斯加發的是樹上結的果實,但它小心保護著那棵會長果子的樹。

到了 2024 年,每個阿拉斯加人領到約 1700 美元。金額不算驚人,但它連發了四十幾年,而且研究發現,這套永久分紅並沒有讓阿拉斯加人變得不想工作。

更重要的是它的紀律:本金受到保護,動不得,能花的只有投資賺來的收益。這筆收益主要用來發給居民、把一部分存回去對抗通膨,剩下的才用來支應其他開銷。

這就是全民基本紅利 (UBD, Universal basic dividend)和普發現金最根本的不同。

普發是政府從稅收裡掏錢發給你,發完就沒了;全民基本紅利是讓全民「持有」一份會增值的資產,分的是它每年長出來的收益。

前者問「我們現在能分多少」,後者問「我們能讓這筆錢替子孫工作多久」。

光「設一個基金」還不夠,重點是財政紀律

不過,基金可不是萬靈丹。

太平洋上有個小島國叫諾魯,曾經因為開採磷礦,成為全世界人均最富有的國家之一。它也設了基金,本意是把財富留給後代。

問題出在「怎麼管」。這筆錢被拿去做一連串荒唐的投資,還把資產拿去抵押借錢。結果磷礦挖完,那筆信託基金也從 1990 年代初的約十三億澳幣,一路縮水到 2004 年的約三億,財政幾乎崩潰。

諾魯的教訓很刺耳:沒有紀律、沒有監督的基金,照樣會被敗光。

所以重點從來不只是「要不要設基金」,而是「這個基金有沒有透明的規則、夠不夠獨立、能不能擋住政客的手」。阿拉斯加做得到,諾魯沒做到,結局就是天差地遠。

對台灣的啟發,別把這場豐收一口氣吃光

回到台灣,這件事其實一點都不遙遠。

就在今年第一季,台灣靠著 AI 與半導體,經濟成長率概估衝上 13.69%,創下近四十年來單季最猛的紀錄,傲視全球。而台灣的半導體產值,2025 年估計也突破了六兆台幣,是兩年前的五兆再往上跳一級。

但這場豐收,並不是雨露均霑。

科技業接單暢旺、薪資上揚,傳統產業和許多服務業卻在原地踏步,甚至衰退。但真正的落差,不只在產業之間。

最根本的一個數字,藏在 GDP 的分配裡。這塊餅分給勞工的比率,2024 年 (也就是目前最新的數字),更降到 43.1%,創下歷年新低;1990 年代,這個數字還超過五成。相對地,劃進企業盈餘的那一塊,比例越來越高。

主計總處的解釋很關鍵:這不全是勞工被虧待,而是因為台灣越來越靠半導體這類「資本密集」的產業撐起成長,這種產業砸的是設備和資本,需要的人力相對少。

可是換個角度看,這正好點破了一件事:AI 與半導體帶來的成長,先天就比較不會流進一般人的薪資袋。

這正是「該怎麼重新分配」浮上檯面的原因。而台灣其實已經站在十字路口。問題是,我們要把它打造成哪一種東西?

如果只是把盈餘換個名目發下去,那就是另一種普發,是把種子當飯吃。

但如果能參考阿拉斯加,建立一個透明、有紀律、本金不准亂動的長期基金,讓它持續投資台灣真正需要的能力,像是下一代的教育、基礎研究、能源、被 AI 衝擊產業的再訓練,然後全民分享的,是這棵樹每年結的果實,那才是真的把種子好好種進沃土裡。

結語:與其分一筆錢,不如給一個可以期待的未來

普發現金在政治上太誘人了,它容易溝通、領得到、人人有份,還不得罪選民。但它隱形的代價是:發了第一次,就很難停下來,而且也長不出新的東西。

我們五月繳的那筆稅,和未來政府可能拿來分配的 AI 盈餘,說到底都進了同一個公共的口袋。真正的差別只在於:這筆錢是被一次性地分掉,還是被拿去種成一棵能年年結果的大樹。

時代機運下,AI 給了台灣一顆很大、其他國家都很羨慕的種子,希望大家別急著把它端上餐桌分食了 🙂

作者:

David 陳文剛

長期專注於UX設計創新,專長為design coaching, team facilitation & consulting. 現為WayVision 路思創研 總監、AJA Creative 顧問,UXTW 台灣使用者經驗設計協會 共同發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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