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這一波,正在把專業工作者分成兩種人

[大衛選讀] 現在每天都一堆 AI 相關新聞,看到都膩了,但是上週這則新聞,確實值得專業工作者多看兩眼。

Anthropic 跟全球最大私募基金 Blackstone、Goldman Sachs、Hellman & Friedman 共同成立一家新公司,總共投入 15 億美元,要把 Claude 直接送進這幾家金主旗下的數百家企業使用。同一天,OpenAI 也宣布跟 TPG、Bain Capital 做幾乎一模一樣的事。

這幾家湊在一起不是隨便兜的。Blackstone 是全球最大的另類資產管理公司,手上有 250 多家投資組合公司;Hellman & Friedman 是企業軟體 PE 的老玩家;Goldman Sachs 帶來的是 3.65 兆美元的資產管理規模,以及未來上市時的承銷通路。三家拼起來,等於「客戶池、軟體業 know-how、資金與 IPO 出口」通通一站到位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,Anthropic 隔天緊接著又發了一個重磅更新:跟 Microsoft 365 完整整合、跟 Moody’s 數據合作、推出一系列華爾街專用的 AI agent。兩天連發、密度高得反常。

很多媒體把這解讀成「AI 公司也跳下來做顧問諮詢了」。

但我覺得這個切入太表面。如果你是顧問、是專案經理、是產品企劃,是任何一種把「思考能力」當作謀生工具的人,這個合資案真正想告訴你的是另一件事。

產業裡在賣的東西,已經從「建議」換成了「結果」。

接下來聊三件事:模型競賽為什麼結束、分發競賽派出來的是什麼樣的人,以及顧問業的金字塔為何正在崩塌。然後最後一段,我想把這些訊號拉回你身上,看看這對於專業工作者來說,到底意味著什麼。

觀察一:模型競賽結束了,分發競賽開始了

過去三年,AI 圈最熱鬧的事是模型本身。誰的 benchmark 拉高、誰離 AGI 又更近一步、誰的 scaling laws 撞到了天花板。每隔幾週就有人在拼跑分、搶排名,整個產業像在跑一場永不停歇的馬拉松。

但到了 2026,這場馬拉松其實已經分不出有意義的勝負了。

Ramp 是一家企業支付平台,看得到上萬家公司的真實 AI 採購數據。他們三月的觀察報告指出:一年前,業界共識是 AI 模型公司沒有護城河,模型會商品化,最後會變成比誰更便宜的競賽。但這並沒有發生。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跟 OpenAI 的 Codex 在效能上差不多,企業卻明顯在做選擇,而這個選擇,不純粹只看效能。

換句話說,模型本身已經變成商品化的底層,差異化必須從別的地方來。

那是從哪裡來?這就是 AI 公司這幾個月不再迴避的事。合資案宣布同一天,Anthropic CFO Krishna Rao 在記者會上說:「我們跟全球頂級系統整合商的合作,是 Claude 觸及大型企業的核心管道。」

淺台詞是:Anthropic 的競爭優勢未來不靠全靠模型,而是要靠分發通路。

這個轉變不是 AI 公司想換戰場,是被現實逼的。MIT NANDA 去年底調查上千家企業,數字相當尷尬:100 家有 80 家評估過 AI 工具,但真正用起來、嵌進日常工作的只有 5 家。剩下 75 家停在「試用過、覺得不錯、但不知道怎麼往下走」。這樣看來,模型再進步 30%、50%,也救不回那 75 家。卡住的從來不是模型,是中間那段沒人鋪的最後一哩路。

所以才會有上週這個合資案,而且 OpenAI 同一天也跟 TPG、Bain Capital 合作幾乎一模一樣的事。模型競賽分不出勝負了,現在真正比的是分發競賽。

方向清楚了,那這場仗,要派誰去打?

觀察二:他們派出去的人,跟你想的不一樣

合資公司會派誰去你的公司?答案是「前線部署工程師, Forward-Deployed Engineer」,簡稱 FDE。

這個詞是 Palantir 帶起來的。2009 年,JPMorgan 找 Palantir 做數據整合,但 Palantir 派去的工程師沒有坐在 IT 部門。他們直接坐到信貸衍生品交易員旁邊的辦公桌。

其中一位 FDE 觀察到一件小事:交易員錯過了一個執行窗口,因為他得放開鍵盤去抓滑鼠。這位 FDE 回去把整個 UI 重寫成「鍵盤優先」版本,所有快捷鍵都重新設計。

過程中,不開檢討會、不寫策略簡報、直接寫 production code。

這群人的薪水有多誇張?根據 Levels.fyi 2026 年 5 月的數據,Palantir 一個 FDE 中位數年薪 21.5 萬美元,最高可以到 41.5 萬美元(折合台幣 1300 萬)。但重點不是錢多,而是這跟 Palantir 內部寫核心產品的工程師薪水幾乎一樣。

也就是說,Palantir 願意花跟「最會寫程式的工程師」一樣的薪水,去聘一群「願意搬到客戶辦公室裡,陪客戶一起寫程式的工程師」。

這個誘因設計本身,就解釋了為什麼這個模式跟麥肯錫完全不同。麥肯錫的 partner 不會自己寫 production code,但 FDE 每天都在 push commit 到客戶的 git repo。

Anthropic 現在在波士頓、紐約、倫敦、巴黎全面招 FDE。Palantir 總裁 Shyam Sankar 講得很直接:最適合當 FDE 的,是「領域中的異教徒、反抗軍, heretics or rebels」,是能在客戶現場捲起袖子,用 3 到 10 倍的速度,推動事情往前的人。

這群人跟傳統顧問的本質差異,可以用三句話說清楚:

顧問是給建議的人,FDE 是直接寫 code 執行的人。顧問是來來去去的人,FDE 是長駐下來的人。顧問把客戶資料帶走,變成下一個 case 的素材;FDE 則是把客戶資料,轉化成下一版產品的方向。

換句話說,FDE 這樣的模式,不只幫助導入 AI,也徹底改變了甲乙方的關係。

觀察三:顧問業的金字塔正在塌

如果你以為 FDE 模式只衝擊到 AI 公司的競爭對手,那就低估了。它真正動到的,是整個顧問業的「金字塔, Pyramid」。

過去 130 年,顧問業的經濟模式是這樣:少數高薪 partner 在頂端,中階 manager 居中,大批新進 analyst 在底層做 research、modeling、跑 Excel、拉投影片。整個架構靠時數差價賺錢,這就是業界俗稱的「人力槓桿, leverage」。

但 2026 年,這個結構撐不住了。

McKinsey 從 2023 到 2026 累計裁掉約 5,000 個職位,是史上最大規模的縮編。同時,他們也部署了 12,000 個內部 AI agent,是裁掉人數的兩倍以上。

更深層的問題是:當金字塔的底層消失,往上爬的那條路也跟著斷了。研究界把這個現象叫做「金字塔中段陷阱, The Squeezed Middle」。AI 不只是拿掉了初階工作,也讓中階 manager 失去了存在的意義。

往後顧問業會變成什麼形狀?產業界目前有四種預測。

鑽石型:底層萎縮、中層擴大,代表公司是 PwC 跟 EY。沙漏型:留住頂尖 partner 跟小批新人、中階壓縮,代表公司是 McKinsey。

方尖碑型:整個組織瘦長、底層幾乎消失,代表公司是新創 boutique。平台型:人不再是槓桿,IP 跟 agent 才是,代表公司是 Palantir 跟 BCG X。

四種形狀其實對應四種不同的競爭定位,並不是替代關係。但無論走哪一種,最危險的位置都是同一個:金字塔的中段。

而這個崩塌,不只是顧問業的問題。它的衝擊波,正在影響到所有靠「思考能力」維生的人身上。

結語:兩種專業工作者,差距已經開始拉開

回到最開頭那個合資案。Anthropic 跟 Blackstone 那 15 億美元焊接的,是一個訊號:當技術成熟到一定程度,贏家不再是做出最強模型的人、也不是做出最美簡報的人,而是擁有最直接從問題到結果交付能力的人。

那麼,這件事落到專業工作者身上會是什麼樣?這裡有三個問題,可以讓你好好想想。

分水嶺一:你在賣的是「建議」還是「結果」?

傳統知識工作賣的是建議,靠 PowerPoint 包裝、個人權威背書、工時計價。但 AI 把建議的邊際成本壓到趨近於零,客戶也開始要求看到結果再付錢。傳統模式很快就會撐不住。

最明顯的訊號來自律師業。Clio 2024 報告指出,律師事務所 74% 的計時費工作可被 AI 自動化。Shell 直接寫信給合作的律師事務所,要求他們說明如何用 AI 降低成本。

注意這個方向:不是律師事務所在賣 AI,是客戶反過來逼他們用 AI。賣建議的時代要結束了。

分水嶺二:你是「橫向通才」還是「縱向專家」?

過去顧問業的競爭優勢是「跨產業 pattern matching」,把一個產業的最佳實務搬到另一個產業。這條橫向能力,AI 比人類做得更快、更全面。

但特定產業的深度操作經驗,AI 抄不走。一個在半導體蹲過 15 年的人,知道哪個供應商會延遲、哪個環節才是真正的瓶頸。這種隱性知識 (tacit knowledge) 並不在訓練資料裡。

連 McKinsey 也開始主動招文學院背景、產業出身的人,理由是「能帶來非線性思考」。如果你還在金字塔上,選一個垂直產業深蹲下去,或許會比累積跨產業的經驗,來得安全。

分水嶺三:你是「賣時間的人」還是「賣產品的人」?

這個分水嶺最重要。未來最值錢的專業工作者,不是「最會做簡報的人」,而是「能把自己的 know-how 產品化」的人。

假設你是資深律師或會計師,腦袋裡有一套用了 10 年的 SOP。過去這些經驗只能透過工時變現:做一個案子、收一筆錢、做完就結束。但現在你可以把它打包成 agent workflow,一次寫好、持續販售。

我認識的頂尖顧問,現在週末都在燒 token, 把自己的方法論訓練成 agent。然而,我認識的大多數知識工作者,則是還在想辦法多接幾個案子。這中間的差距,已經明顯開始拉開了。

千金難買早知道,我覺得現在還算早 🙂

作者:

David 陳文剛

長期專注於UX設計創新,專長為design coaching, team facilitation & consulting. 現為WayVision 路思創研 總監、AJA Creative 顧問,UXTW 台灣使用者經驗設計協會 共同發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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